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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卓蘭:此生無彩翼

崔卓蘭| 時間: 2020-05-29 00:16:52 | 文章來源:

崔卓蘭:此生無彩翼


崔卓蘭 一九七七年畢業留校,教授、博導、國家社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、吉林大學匡亞明特聘教授、吉林省行政法學研究會會長、中國行政法學研究三十年杰出貢獻獎獲得者



當今,吉大法學院的一代巾幗,個個錦心繡口、句工文精,身手技藝了得。

平素,運作于事業與育兒、課堂與廚房之間,瀟灑自如。

年輕博導田洪鋆老師,尚有本事忙里偷閑,開公號寫美文。一不小心,成為學界網紅,輕松圈粉無數。

退役的老水手,愛飽含情愫,凝望昔日從業航船。有時,我瀏覽學院微信群。

每每,看到一線的奮斗者,學科領域屢屢中標獲獎,各項工作頻頻創佳奪魁,便也榮幸地分享一份喜悅。

女聲小合唱,為保留節目,譽名遠揚。在群里,常有吸睛的視頻。

舞臺燈光下,眾美女長裙曳地,顧盼生輝。歌喉婉轉鶯麗,音若銀箏輕彈。一曲《鴻雁》出口,似薄霧輕飏,余音裊裊。

熟悉的面龐、熟悉的詞曲,牽動我心緒。人生的咖啡,被緩緩攪動,那是甘與苦的交融濃縮。

欣慰英才輩出,感嘆流年似水。同時,不免回想起從前的日子、久別的故人。

記憶的隧道,蜿蜒而深長。此刻,我與法學院歷史舞臺上的兩位女老師,隔時空彼此問候,相互輕輕彈去肩頭的歲月煙塵........。


記得,剛進校沒兩天,有位女老師,趁課間來到教室。她五十開外年紀,中等個頭,短發、微胖。白皙的臉上,一雙眼睛又大又亮。

開門見山,她講:“前兩天,已給同學們發了食堂餐券。但按規定,本月在原單位最后領取了工資的,須繳給學校十五元五角伙食費。要從下個月起,才可享受免費發放待遇?!?/p>

“無法去了解每人的具體情況啦,由你們自己報名吧?!彼盅a充。

聽罷,不少人舉手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她微微點頭,一一記名,贊許的表情流露臉上。

幾個月一晃過去。一次,與她在走廊偶遇。沒等我恭敬地喚聲老師,她先點頭并叫出我名字,這讓我錯愕。

本人長相六十分人馬,性情又屬黃花魚的好溜邊,要在蕓蕓學生群,記住這樣一個人,恐怕比忘掉更難。想必,與我那次“自投羅網”,掏錢買飯票有關。

1973年秋,重新打鼓開張的吉大法律系,情形是糧草未動、兵馬先行。

不少學術精英、行政骨干,尚流落他鄉別行。教工隊伍中,多人將教學與行政、行政與黨務,或不同行政崗位的擔子一肩挑。

李師在辦公室上班。那里,開門早關門晚,中午不時還接待來訪。而她,是全天候的守門人。

十幾平的西向房,角落置一細高支架,放毛巾置臉盆和肥皂。墻上掛幅鏡子,邊角有紅漆噴字,標明是某次活動的獎品。桌面纖塵不染,座機黑亮。地上水泥涂層,草刺皆無。這些讓空蕩簡陋的室內,平添幾分溫馨。

李師主要負責教務一攤。在以一筆好字,為各年級編排、書寫并張貼課表的同時,還兼對接各班的生活委員,負責學生日常吃喝起居等事項的安排。沒設輔導員建制,故遇哪個生病、住院,她也趕來關注并協調。

漸漸,她成為學生心中的“大內總管”。這理解與職務地位無涉。多半,是見她整日被大事小情纏繞。而且,似乎也對之樂此不疲。

工農兵學員,有拖家帶口一把年紀的,有浪跡江湖散漫習慣的,再度“背上書包上學堂”,與狹小局促的課桌板凳磨合,難免有個脫韁離軌之處。諸如,翹次課、擅自回趟家、交作業不按時之類。

監督學生的遵章守紀,恰屬李師管理范圍。將手中權力充分用足,趁風使盡帆,顯然非她“長項”。

學生出了問題,若自“報告”渠道得知,她并不拒絕聽取“被告”辯白。

因“主審”聽得耐心仔細,乃至不知不覺面露同情,總讓當事人的陳述,變得格外生動。

逮著“現行”時,作為“執法”人員,她眼角眉梢的慈祥,總藏掖不嚴而泄,與口中的責備言詞,南轅北轍相去甚遠。

這一破綻,常瞞不過挨批者。故認錯之余,有人暗自發愿:若有下次,最好還犯在這“好好媽媽”手里。

也有時,個別學生頂嘴,氣得她臉色微變,聲稱要向上反映。

領導與她對門辦公,可“上報”過程,卻山重水復般冗長。最終,幾乎沒人等來系書記或主任約談。

過后,總是李師自我撤火,自行“消磁”了事。

多數的在校生,若途遇教師,多數謹慎問聲好,旋即腳底抹油。以此距離,學生表現恭敬,教師保持權威。

李師不同,她愛與同路的學生,三三五五地并肩前行,邊走邊聊。這種時候,偶爾我也在場。

盡管,本人屬其中沉默寡言的那個,但也從此慢慢悉知,李師不喜歡學生怕她。

畢業之前,又碰見李師,不等她看見,我破例主動迎上前,把即將留校的消息告訴她。

有這舉動,是因心下慶幸,與這位菩薩般的好人,今后能一起共事了。

李師答已經知曉。她說:“系里要先了解留校人情況,我問過你的同寢。她們說,你日常生活大大咧咧。雖看了不少雜書,為人處事也沒見有什么心眼?!?/p>

這話屬實,不擅用理論指導實踐,確系我弱項。

又想到,室友的評價,雖說不算高,可也不算低了,我不禁莞爾。李師隨之也笑了,拍拍我肩。我與她的距離,一下子拉近。

留校之初,諸事懵懂。李師、劉興華師等辦公室“老字輩”,不舍我等一干昔日徒兒,在師長林立的環境中,感到忐忑茫然,總給予多些的關照和方便。

偶爾,一腳踏錯,也悄悄提醒。遇難事不好向系領導、室主任開口,李師也主動“出使”。

1981年,我即將成家,李師將我叫到一旁,從衣兜掏出一張折迭整齊的十元錢遞給我。

彼時,那算一筆“巨款”了,單位給個人困難補助,標準也就二十元。

見我推辭,她說“拿著吧,不止給你,對你們幾個小年輕,我都不偏不向”。

這方面我確有耳聞。多年來,系里誰婚喪嫁娶,她總愛慷慨解囊。其實,她家境也不很優渥??萍壴滦?,大概七十元左右。自打認識,就見她整個冬天,只一襲灰色暗格的確良對襟外罩,以至旁人據此,可自遠處辨認她。

人緣極佳的她,也有人所共知的“缺點”。那就是,經常把丈夫和兩兒子的姓名掛在嘴邊。

一句“老胡、少君、曉明”,為不拆分的固定組合。與人閑聊時,無例外以此啟頭。隨后,自又有溫馨的下文。

對這種革命時代的“不合時宜”,曾有同事半開玩笑予以“叫?!?。只是,在一向隨和的她身上收效甚微。天長日久,周圍人也見慣不怪了。

我所認識的教工中,她大概是首位退休的。離職之際,很多人依依不舍。

一次,在她居住的桂林胡同附近,我倆不期而遇。

拉住我的手,李師關切地問長問短。輪到我詢問時,只見她眉飛色舞滿臉幸福,開場白,果然又是:“老胡、少君、曉明······”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,這種把家人相提排列的句式,何嘗不是世間最美好最無價的表達?

如今,與李師已幾十年未見。記憶里,她的言談舉止,依然清晰。徐徐往事,恍若昨日。

在那人人置身相互的斗爭革命,公權給構陷個體充當后盾,“大公無私”口號震天價響的年代,在吉大法律系,有位普通的女老師,她,曾經長年累月,默默無聞地向周邊向同事,揮灑人性,播種良善。也曾經,毫不掩飾自己對于家,有多么重視珍愛。

雖然,她沒給我講過課,但做人方面、價值觀方面,卻是我真心佩服、獲益終生的老師。


高校的教師,工作不坐班。單位里,經常你去他來,文齊武不齊。

早年的法律系,逢新年后寒假前,總有一次難得的集體聚會。

盡管,性質也屬“公款消費”,但財力不足,無法去酒店團團圍坐,推杯換盞。

通常,找個教室,將課桌靠邊,擺放上瓜子花生蘋果凍梨和茶水。黑板,畫出五顏六色的“歡慶”圖樣??罩?,牽拉繽紛飄舞的彩條。

教工們的自娛自樂,也異彩紛呈。王忠老師、任振鐸老師的京劇選段,字正腔圓有板有眼。教壇新人馬新彥、車丕照、喬佳平的獨唱,也籍此場合,脫穎而出一炮走紅。

過后,會場的布置者,不忍立馬將新顏換回舊貌。喜慶的氣氛,便一直保留到新學期來臨。

有一年,系里改弦易轍,把經費分發各教研室,讓自行搞活動。

我所在的,是張光博老師任主任的國家法(憲法)教研室。這一“小團體”,彼時人丁不旺。

講憲法的李吉錫老師,剛剛過世。主任麾下,有劉采一老師、韓國章老師、后調入的孫衛東老師,及加盟不久的我。

同事們便自己采購,由劉師主灶,在劉家吃了頓好飯。忘記了什么原因了,我缺席。

沒料,第二天上午,劉師到閱覽室,找到常泡那里的我,邀去她家吃中飯。她說“昨天的肉菜還沒吃完”。

“這是不想占我人頭費嗎?”我猜測,但不敢問。

想到沒電話彼此聯絡,她特意跑道前來,我不忍拒絕。況且,我也很想去她家看看。

當學生時,我就聞聽她多才多藝,也眼見她端莊秀美。最普通的白襯衫卡其褲,穿在她身上,也熨帖漂亮。

尤其,那份優雅的氣質,未佩未戴無形無狀,卻時刻展現和流動舉手投足間,讓人欣賞贊嘆。

而逢政治學習討論時,那突出旁人的謹慎緘默,尋常日子里,那眸中隱約的憂郁,又讓她被淡淡的迷霧籠罩。

劉師家在文科樓西北角,位一棟四層紅樓頂層。窄窄的走廊,僅供當交通要道。廚房,狹小的轉身也難。

居室內,家具寥寥,但似有些年頭歷史。全屋不見七葷八素的裝飾擺設,色調極其素凈淡雅。

她的大女兒和小兒子,文靜禮貌,一看即知好家教。

聽到我夸她女兒漂亮,劉師輕笑,悄聲告訴我“愛照鏡子,每照時我就趕她,說行啦行啦,快去干這正事吧”。

自那次共進午餐,與劉師之間的話題漸增。

她告訴我,自己老家在北京。當年,和劃右派的丈夫,雙雙被發配東北。名校高材生、男方老楊,在一小廠當技術員。她,就職吉大法律系。

來單位后,日子不算好過。曾有一系領導,親口對她講“組織上對你,就是控制使用”。

“文革”中,她又被派上“光輝的五七道路”,拖家帶口下鄉,去“徹底改造世界觀”。

1978年開始,國家“落實知識份子政策”,在黨員比例低的高校教師中,加快“納新”步伐。

學科帶頭人張光博老師,名列居先。但無奈,受阻于“文革”造成的人際關系后遺癥。

磊落的張師,找到系黨總支,鄭重建議“不要因等我,再耽誤劉采一老師入黨啦”。

不久,劉師的入黨儀式舉行。參加人不多,支部書記韓師讓我發個言。

總不合適對師長說,希望她今后更努力奮斗。急中生智,我拽來流行語:“祝賀劉老師獲得政治生命”。

沒承想,這帶來了片刻沉寂。劉師,微微低頭眼圈泛紅,看得出百感交集。張師,凝視墻壁默然無語。韓師,悄悄的嘆了口氣。

劉師的當時表態,我還記得。大意是:自己雖一路坎坷,年近五十,才獲政治上的生命,但仍感十分欣慰。入了黨,工作不會有半點松懈。

二十世紀八十年代,教壇枯木逢春。曾排行“老九”的知識分子,重開始以熱血寫春秋。

劉師講法律寫作課數年,發現原教案欠“對癥”。她主動改進,在其中溶入邏輯學的內容。如此之必要,以我為例即可佐證。

其時,要本人作收集、整理資料之類的活計,尚可應付。一旦動手組文,不是:十八彎九連環,繞來繞去,進不去主題。就是:篇蒼蒼字茫茫,風吹草低,找不見節與章。

寫作欠缺思維嚴謹與邏輯清晰,對法科生而言,最是硬傷,劉師可謂雪中送炭。

接下,她還準備了外國憲法課,給研究生講授。

已掌握熟練的俄文,一時不給力,便又參加了日語學習班。

1985夏,因急腹癥,劉師住進省醫院。主刀的醫生,把她親屬叫進手術室,目睹她的腸子,已變得破棉絮一般。

聽到這消息,我記起事前不久,曾詢問過她,屢犯的腸疾是如何罹患。

她未正面作答。只是調轉話題,提到:在農村插隊時,與系里李春福老師同生產隊。

被派當車把式下手的李師,一次外出歸來,饑腸轆轆。等候不及,便吃下一碗涼苞米楂飯。結果,急性胃穿孔,差點喪命。也不知她是否想說,與李師比,自己還算幸運。

藥醫不顯效,劉師的病情,急速轉重。

據說,意識模糊之際,她有時右手劃向空中,似往黑板上寫字。又一次,譫譫囈語:“同學們,準備好,下面收試卷”。

劉師大女兒,就讀師大的楊璐,危難時刻,顯示出驚人的成熟懂事。一邊聯絡醫生護理母親,一邊照顧弟妹安置親友。

數日后,劉師不幸病逝,年僅五十四歲。

她丈夫老楊,一位鬢發早衰的知識分子,向前來探望的系領導,只提出一個要求:可否以副教授的名義,對外發訃告。

告別儀式前,當聽到校方未同意的反饋時,他再沒說什么,只是點了點頭。

其實,假以時日,劉師成為教授博導,乃至學術權威,怎可能存在半點懸念?

然而,她卻走了。走在命運拐點到來,人生和事業,終于向她綻開笑臉的時候。

轉眼幾十年了,程式生活陀螺轉速,讓人僅應付眼前,已力盡神疲。于今有暇,劉師的點滴,曾給我的幫助,常浮現腦海。

往事與故人,經歲月的沉淀,愈發清澈明晰。

只是,翻遍記憶,細思從前,無論如何,也找不出劉師身著彩衣、開懷暢笑的印象來。

采一老師,若能添加進此裝束此表情,您,又該是多么美麗動人、魅力四射啊。

若有來生,您一定別忘了彌補上啊。

2020年5月 于廣州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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